角膜分为五层,板层移植是保留部分原生角膜,好处是排异风险小,后期视力恢复好;穿透性移植是全部换成供体角膜,后续恢复和后遗症比较麻烦。
关忻没多说什么,开了检查项目让女孩儿做检查,祖孙俩一个劲儿问“有必要做吗”“贵不贵”,关忻不厌其烦地说着“有必要”“这项我有权限给你免除费用”。等看到检查单上的各项数值,关忻松了口气:抓紧时间,板层就可以。
跟祖孙俩讲完病情,果不其然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这得多少钱?”
关忻耐心地把费用做到最低:“……如果是主任亲自做,需要你们到总院去——”
“你来做呢?”女孩儿问。
关忻哽住,女孩双目失焦涣散,她甚至看不清关忻的样貌,却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。一旁的奶奶木讷地坐着,粗黑干裂的手指来回搅动,迷茫无知。
“我来做的话,可以再省五千,但我只是主治大夫,不是主任医师,肯定没有主任有经验。”
“经验是靠一场场手术积累出来的吧,就像我考试之前拼命刷题一样,”女孩儿说,“关大夫,我家没钱,你给我做吧,最坏还能比现在坏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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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你这两天回来这么晚,是在下班之后练习缝合,”游云开听完,不胜唏嘘,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,你跟着主任做过那么多场手术,最后的打结和充气都是你来做的,说明你完全有能力驾驭呀。”
关忻捏捏鼻梁:“小姑娘内科检查已经做完了,我跟总院申请了供体,但最近角膜库比较紧张,估计还得等两周。”
游云开俯身从背后环住他脖颈,歪头蹭他:“你专心忙工作,租房子搬家交给我,但过几天我俩得跟我姐一起吃顿饭——”见关忻迟疑,忙说,“就我说过的,跟我和阿堇关系很好的邻居姐姐,她见过你,在上海,你回北京之前,在酒店门口,我妈和连霄也在——”关忻对那个漂亮女孩很有些印象,点点头,游云开接着说,“她猜出我俩的关系了,不是我告诉她的啊,她很支持我们,这次租房子也是她帮的忙。”
关忻说:“好,你提前告诉我,我安排好时间。”
游云开又乖又甜地点头,依然融化不了关忻的铁石心肠,噘着嘴钻进冷被窝,听着关忻又进了书房。
关忻没有像前几天一样看论文,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袋。
是洛伦佐的合同,一大早由专人按照他留的地址送去了总院,又辗转找来分院,看着他签下名字,一式两份分好才离开。
轻飘飘的合同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自己的选择,满心酸涩无人可诉,晚上下班,路过别墅,关忻突然很想去水杉树下坐一坐,至少在那里,他能偷偷、稍稍,排解难过,然后回家,心无旁骛地去爱游云开。
输了入园密码,没走两步却被保安拦下,说是之前收到过业主投诉,他已经进了黑名单,以后都不得进入园区。
精神疲惫紧绷如满弓的弦,撑不起一丝情绪涟漪,愤怒只好以他的生命力做燃料,熊熊燃烧;一撇眼,凌柏一家四口正在小径中惬意散步,隔着重重树荫,与他遥遥相望。
相距很远,看不清面部表情,关忻咬紧下唇,死死瞪着赐予他一半生命的人,滔天恨意将他的眼睛灼得火红。
凌柏朝他露出轻蔑讽笑,带着家人耀武扬威的走近,直接对保安说——好像关忻是条偶然闯进的蛇——说:“还不快点把他弄出去。”
保安按命行事,关忻不理会他们阻拦,看着凌柏声线哑涩:“犯的着这么兴师动众吗,我来看我妈,又不是来找你。”
风声萧萧,凌柏终于正眼看他:“我说过,死人只有坟,没有家。”
接下来一片空白,关忻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,忘了有没有如他幻想过无数次那样照凌柏脸上来一拳,应该是没有,不然他到的就不是家,而是派出所了;也不记得他有没有横冲直撞去水杉树下把盒子挖出来,应该也没有,车里没有盒子,他的指甲缝里也没有污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