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渡头喧嚣渐息,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, 紧赶慢赶,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。
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。
行至桥中,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,下巴朝左前方一点:“你瞧那边。”
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,向左望去,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,别无他物。
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,歪头瞧着他,不解道:“那边怎么了?”
“那边,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?”
“……”
怨夫!
妒夫!
醋夫!
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,才扑哧一笑,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:“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,哪能个个都记住?你呀你,又在醋些什么?”
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,似笑非笑道:“随口一提罢了,你慌什么?”
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,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。
临了,她泄了气,老实承认:“是,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……”
说是喜欢,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。
毕竟,除了任千山,也就陆延禧、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,愿意同她往来、与她交谈。
几人之中,数陆延禧来得最勤。
隔个日,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,找哥哥虚心讨教。
每闻他来,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。
隔着层叠的书册,她卷宗在手,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。
京中那几年,她和哥哥身边,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。
因此,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。
唯有那时,终日无声的哥哥,才会短暂地活过来。
一谈到诗文,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,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,像一个真正活着的、有喜怒哀乐的人。
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,便以平辈知己相待。直到今日得知真相,方知他心之所向,从始至终都是她。
说完旧事,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:“对了,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。”
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:“你怎会喜欢他?”
“好看啊。”
他们初遇那日,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,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。
一树浓荫,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。
他立于其间,可谓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
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。
见之则喜,过则轻放。
唯独一个徐寄春,在她心底生了根,再难除去。
他善妒,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。
可奇怪得很,他的小性子、坏毛病,她亦爱得入骨至深。
徐寄春沉默了。
好半晌,他才牵了牵嘴角,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:“幸亏啊,我长得像娘亲。否则,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,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。”
“你非要问,我真说了,你又不高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