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课后,便拉上一帮狐朋狗友上树掏鸟,下溪逮鱼。
薛家上下制之不能,时常胆战心惊,欲哭无泪。
俞长宣看到他师尊这刁蛮习气,不由得庆幸还好这人儿是他师尊,而非他徒弟。
且这薛紫庭怪癖极多,其中要属自爱最怪。
他似是爱极了自个儿那张脸,房里除却金银珠宝一类俗物,最多的要属铜镜。
俞长宣粗略一数,得有二十张往上。
平日里,薛紫庭并不喜好评判他人样貌,甚至对仪容打扮一类事也不热衷,却时常揽镜自照。
照便照罢,偏偏他这一照就是几个时辰,有时静静地琢磨,有时长吁短叹,恨这张好脸人间只此一张。
俞长宣见世间除他以外,竟还有人脸皮厚至此境,不禁啧啧称奇。
薛紫庭就这般恣意自在地混着日子。
一日薛家老小要上山祭祖,许是怕那混世魔王踹了祖碑,便着意留他在府,并严禁他外出。
说是严禁,却舍不得上链子把他锁住,也不肯把他关进一间屋子里,还放他在宅院自由自在,只派了几个侍从督着。
俞长宣一瞧便知,今日又要不得安宁——那薛紫庭身手敏捷非凡,哪里是三两个侍从能管得住的?
可笑!
薛紫庭在府里四处乱窜,不多时爬上一株九重紫,正窃笑欣赏侍从们急如热锅蚂蚁的模样,足下树枝咔嚓一声响,断了!
说时迟那时快,他忙攥住头顶一根树枝,尚没来得及沾沾自喜,那枝条就啪地一折,将他送进了一高墙围就的小院。
薛紫庭摔了个狗啃泥,起身扑灰时才发觉这院子自个儿从没进过。
“这啥鬼地方……”薛紫庭埋怨着。
这小院寂寞,里边栽的尽是清雅素丽花,较之他那满院子的牡丹月季,黯淡不少。
薛紫庭吐了吐舌头:“难看,办丧似的。”
不巧的是,这小霸王虽不怕人,却极怕鬼,而今日天色昏沉,正合适百鬼临世。
他望了眼天,便抹抹手汗,一把拾起那九重紫的断枝。虽说心里怕得打鼓,腿似颤非颤,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往屋里去。
那屋子没掩门,里头悬满鸦青布幡,既没烧炭,也不熬烛,阴阴冷冷的,令他不由得默念起经文壮胆。
谁知片晌他才起了一条灰布,一面布满可怖脸子的白墙就不偏不倚地怼进了眼底。
薛紫庭吓得惊愕失色,抚着胸口气没喘匀,就听右手边的一柄屏风后传来声轻笑:“你来得好迟。”
薛紫庭勉强冲那儿眺了眼,就透过屏风的碎孔,模糊望见个跪坐案前的人影儿,他困惑:“你知我是谁?”
那人就答:“紫庭,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薛紫庭见那头灯火明明灭灭,无端生了些惧意,就攥紧了袖子,结巴道:“什、什么等不等的!你难不成是神仙,还知我今儿会阴差阳错摔进此院?!”
“谁说我今儿才等呢?”那人阴恻恻一笑,“我等了你足有十一年了。”
“什……你、你你你……你别装神弄鬼!”薛紫庭紧张得舌头打结,只扯了尊贵身份出来,妄图镇住他,“我乃薛家长公子,谁准许你这般作弄我?!”
闻声,那薄屏风后的影子站起来了。
薛紫庭见他有所动作,更怕得手足无措,只还耍着薛家长公子的威风,挺挺地立着。直至那屏风顶头猝不及防冒出一张蓝面脸子,骇得他摔了个屁股墩儿。
薛紫庭眼泪都给吓出来,拼了命地往墙角缩,哭道:“恶鬼,你别来别来别来!”
那着一身厚重祭礼服的文雅君子撑住屏风一翻,稳当当着地,盯着墙角那一团小人儿直摇头:“没礼貌!”
他捱近了,拿指节叩薛紫庭的脑袋:“你怎么这般的胆小?”
“放屁!”薛紫庭不敢直视,只眯着眼侧脸搡他。
那蓝脸子就逗他,百般闪着身子。不料薛紫庭靠掏鸟窝,练就了个指头功,眼尖手准,一来二去,竟当真给他的面具扯下来了。

